没有雾的早晨,阳光便很轻易地挣破黎明,斜斜地暖暖地铺在我家的阳台上。往远处看,才发现学校早已沐浴在明朗的晨晖中了,而身后的老街,仍然是一片灰灰的鱼肚白。
十多年来,印象最深的就是这一片老街了。
初到文家场,看到那鳞次栉比的一排排老屋,内心便有一种凉凉的感觉。那时经过一番上窜下跳,在情感的道路上狼奔豕突,我终于悲凉地发现,就是要想处个合适的对象,都是一件很困难的事。
谢天谢地!谢天谢地!就在我的感情陷入绝望的时候,我终于遇见了阿水。
“谢天谢地还不如谢你家老婆,要是我不嫁给你,你还是光棍一条呢。”阿水靠在阳台上,转过头对我说。
阿水是我的老婆。
阿水比我晚一年到这儿,自然我得以厚着脸皮展开爱情的攻势。那时候,我的古典吉他依然能流畅地弹出《月光》,演绎《梁祝》,唱出《少女的祈祷》,倾诉着《爱的罗曼史》……,就这样,阿水就成了我的老婆。
可是结婚后,阿水对我说,她根本就听不懂什么古典吉他。
“那你为什么要嫁给我呢?”
“呵呵,我不想告诉你。”
哦,我想那就是阿水很爱我吧,可是她却很少亲口对我说过。于是我常常期待,满怀地期待她能够说,能够天天说,却最终是失望,——于是我就埋怨她不够浪漫。
“你不知道我是学理科的哦,哪来那些酸酸的浪漫?老公,平淡的爱才更真实,才更持久。”我还是很喜欢她说的后半句话。
结婚十多年来,阿水为我付出了很多:洗衣拖地,整理家务,她的青春就在这平淡的生活中渐渐远逝。温馨的家,可爱的女儿,都属于我的世界。她把我的生日记得很清楚,常常在每年的这一天为我浓墨重彩地渲染。可是她对自己的生日,却刻意地淡忘。——她有非常充足的理由和借口:女人过一次生日,意味着她又老了一岁。忘记了,才不会老。
“哎呀,你看,又掉了两根头发了!”在洒满阳光的阳台上,阿水正细心地梳理着自己的头发,突然低低地叫了起来。
阿水特别在意自己的头发,每天早晨梳理的时候,总要认真观察梳子上是否残留有头发,哪怕是不小心挂断的,也要大惊小怪半天。因为她常常固执地认为,人掉头发才是衰老的标志。
我却感到好笑,总要对她说:“怕掉头发,最好不洗头,因为那样会掉得更多。”
其实我是不在意这些的,虽然头发很重要,但因为人的新陈代谢,掉下的都是废物,倒也不必留恋和伤感,所以我从来不会在地板上去仔细寻找那些落发。倒是在清理床铺的时候,我会把她掉下的头发从床上一一拾起,小心地夹在笔记本中,认真珍藏。
我对她说:“当我们老的时候,可以幸福地拿出笔记本,骄傲地说,——我们的爱情,早已珍藏好了。”
珍藏头发与珍藏爱情,阿水很佩服我有这样的绝妙“创意”。
阿水终于梳理完毕,很轻松地将一头直直的秀发披散在肩上,清朗的晨晖肆意地从发际流淌下来,于是我也就有了一种暖暖的感觉,——原来春天早已悄然来临。
阿水拿起了梳妆台上的一面镜子,仔细端详着。
“老公,我嫁给了你,为你生了孩子。你看,腰也粗了,身段也没有了,脸上的皱纹也增多了,你怎么为我补偿啊?”阿水又开始嘀咕了。
我连忙赔礼请罪,末了再加上一句:“如果你发现我身上哪块皮子没有皱纹,我就剥下来给你换肤。”
阿水扑哧一笑:“少给我贫嘴!”
我一时兴起,继续得寸进尺:“水,我给你作首诗,听好啊——你透过镜子看脸蛋/脸蛋在镜子里看你/你丰富了手中的镜子/镜子捧起了你的脸蛋。——好不好啊?”
阿水笑得更厉害了:“好诗,好诗,只可惜好耳熟哦,你听好啊——你站在桥上看风景/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/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/你装饰了别人的梦。——好象是卞之琳的《断章》吧?”
我的嘴巴顿时张得老大:“你还那么熟悉《断章》啊,你说你对文科不感兴趣的吗?”
阿水很得意:“呵呵,我们高中的时候,大家都很喜欢这首诗,仅此一首哈。”
切!不幸撞“枪眼”上了。
阿水不大喜欢看我写的那些东西,但是也不拒绝听我在她面前乱侃。“只是有一点,”她笑着说,“生活中的大事小事,家里的事务,我说了算。你在家里的地位嘛,呵呵,只不过是一粒沙子。”
呵呵,我求之不得:“那我就做你眼里的那粒沙子吧,我要让你时时感到我的存在。”
阿水的手又扬起来了……
一沙一乾坤。
一水一世界。
2008年文翁书院 三八节 前夕